那厢,喜娘津津乐道方才正厅的热闹。
周嬷嬷清早就来房里问候,知道昨夜郎君和娘子过得融洽,也是停不住的笑。
“娘子,你且放宽心,夫人和老爷都谅解你的不便。”
周嬷嬷和小丫鬟芦苇往桌案布膳。
一碟羊肉灌汤包子,两道开胃小菜,色泽均匀的腌青笋,有切碎的小尖椒;白嫩的萝卜丁,泡在盐水里;最后是一盅八珍香米粥。
长安百姓口味偏重,将军府的老爷夫人们爱吃盐巴。
张氏昨儿特意吩咐了周嬷嬷,新妇进门,日后需要小厨房记仔细兰氏的口味,洛阳地处中原,以汤菜为主,酸辣味殊。
今日这顿早膳是周嬷嬷亲眼盯着做的。
耽误敬茶一事,兰云锦仍心里过意不去,看着满桌的佳肴,肚子却不饿。
加之昨夜没歇息好,她眼皮困乏,未施粉黛的脸暗沉。
兰云锦摇头道:“多谢嬷嬷安慰我,归根结底,今日是我坏了规矩。”
周嬷嬷躬身盛着米粥,她虽是个奴仆,上了年纪,现在也不用喂养卫霄,但在府邸的份量无人能比得上。
“娘子,你若觉得不踏实,等去给夫人敬茶,你便知道夫人和老爷有多疼爱你了。”周嬷嬷把瓷碗递过去,叫芦苇摆放。
兰云锦勉强笑道:“嬷嬷只会哄我。”
卫霄坐在兰云锦的对面。一夜过去,他换上平日穿惯的乌色交领袍衫,束丝织墨黑腰封,他这身着装显尽少年英气。
“嬷嬷不是哄你。”卫霄抬眼,凝视着兰云锦,见她一脸疲态,语调不自觉放低,“是我拦着不让你去的,我会跟母亲说明白,你不要心存愧疚。”
兰云锦微微发愣。
说明白?他要怎么跟张氏说明白,讲他与她昨夜的荒唐事吗?
她代替的是阿姐,今日硬生生把敬茶的时辰拖到午时,已是破坏了阿姐知书达礼的名声。
纵使张氏不说什么,可昨夜的缘故跟张氏脱不了干系。
是以张氏也没道理不满,她应要高兴才是。
兰云锦面不改色,颔首道谢。
卫霄皱了皱眉,她仿佛又变成木偶娃娃,说话稳重,规规矩矩的。
她喜欢把谢谢你、有劳你、劳烦你,挂在嘴边。
簪缨世家教的女娘,就像母亲和长嫂那般,凡事想东想西——
不对。
母亲和长嫂是爱操劳。
将军府跟其他文官的府邸不一样,并无繁杂难懂的规矩。
兰氏要守的规矩,苛刻的程度甚至超过祖母给他们定下的家规,唯恐搞砸他认为不必在意挂怀的小事。
卫霄不太喜欢听她道谢。
用完早膳,兰云锦说要沐浴换衣,卫霄则出厢房练武。
兰云锦简单收拾一番,挪步去了妆台,玉蝉拿珠花金簪给她绾发。
枇杷打开木箱,挑选衣裳。
新婚翌日给婆母敬茶,妆束依然要喜庆些。杨氏为此请绣娘另做了两件绯红、银红为底色的夹裙。
枇杷问道:“娘子,你想穿哪件?”
周嬷嬷痴笑,说道:“老奴觉得,枇杷左手拿的那件亮眼,右边那件颜色淡了点。”
兰云锦柔声道:“听嬷嬷的吧。”
阿姐偏好温婉淡雅的裙裳,颜色多是霁青、水蓝、樱粉,款式保守,领子盖过脖颈。
今日的场合,依着阿姐的性子,也会听周嬷嬷的话。
玉蝉和枇杷一致认同,若穿得素净,不合时宜。
枇杷系紧兰云锦后腰的丝绦。
而玉蝉一双葡萄似的圆眼眨啊眨,目光如铁钉,钉在了兰云锦的脸庞。
是她的错觉吗?娘子穿这身衣裙,简直像五姑娘的魂儿附在娘子的身上。
半晌,玉蝉吐出这句话:“娘子,幸好那天你和五姑娘没在一间厢房,否则奴婢都分不清哪个是娘子。”
兰云锦闻言,心头猛地一颤,从容笑道:“妹妹为这事,还跟阿娘闹别扭。”
玉蝉的错觉莫名消散。
五姑娘从小贪玩爱闹,娘子读书喜静。只是今日娘子穿的衣裳明丽,方有五姑娘的影子。
她接话道:“是,五姑娘怏怏不乐了许久。”玉蝉兀自说,“不知五姑娘在国公府过得习不习惯。”
“五姑娘便是娘子的双胞姊妹罢?”周嬷嬷笑着插了一嘴,“皆说洛阳兰氏有一对长相毫无差别的双胞姊妹,老奴当时想着哪有那么玄乎?今儿个听玉蝉这么说,倒越发好奇了,娘子和令妹有如此相像吗?”
玉蝉那番言语,使得兰云锦不敢再松懈。
她嫣然道:“若嬷嬷见了锦娘,不妨细细打量,确实是那么玄乎。”
周嬷嬷咧开嘴,恭维道:“那老奴算是有福气了。”
***
临近午时,正厅不单有将军府的老爷夫人们,府中女眷和郎君,围坐在一旁的罗汉桌。
张氏身穿紫红如意纹平绸襦衫,腮上的胭脂油润。
人逢喜事精神爽,张氏昂首挺胸地坐着,接过新媳递来的茶盏。
张氏怕在儿媳面前露丑,笑容收敛了些。她小口啜饮,暗道这茶是她喝过最有味道的。
旋即,兰云锦继续给公公敬茶。
卫毅对儿媳说不上亲切。
武将固然不如文官有地位,今晨兰氏推迟敬茶的时辰,卫毅当是她身子不适。
现在看她的脸色,不像是身子不适。
是以,卫毅的神态远不如张氏和善。
兰云锦递茶时,见公公的表情隐有失望的意思,她温言道:“今日儿媳耽误吉时,是对婆母和公公的不敬,儿媳愿意跪祠堂一日,以表歉意。”
张氏听了险些被茶水呛着,急忙说道:“英娘,这不是你的错,用不着跪祠堂。”
卫霄长身鹤立,站在兰云锦身侧。
他没想到兰氏固执到了愚笨的地步,竟自己领罚要跪祠堂。
在将军府,若不激怒祖父祖母,是不可能挨罚的。
他幼时调皮捣蛋,祖父笑眯眯地按着他的手背,轻打两下,要他安分老实点。
哪怕是跟左都督魏含之子,魏三郎,私下约架比武,打得破了相。
祖父就劈头盖脸地骂两天,禁足一个月而已。
跪祠堂?
他还没跪过祠堂,兰氏也不能跪。
卫霄上前两步,说道:“阿耶、母亲,今日全怪我。”
张氏弯眉看卫霄,十分欣慰。
不愧是她淳淳教导的儿子,知道护着英娘。
卫毅出声道:“今日事出有因,没有谁对谁错。往后给你祖父祖母敬茶,莫要失礼。”
兰云锦福身应道:“儿媳谨记公公的教诲。”
言毕,她又朝着卫二爷这些长辈行礼,“英娘今日耽误了叔公叔婆用膳,在这里赔个不是。”
新妇若出水芙蓉,说话婉转动听。她恪守规矩,如此几番道歉,怎么看都不是刻意迟到的。
他们本来就没想当回事,更不想第一天给兰氏下马威。
卫五爷的夫人陶氏看兰云锦有眼缘,笑道:“英娘,你可不要把这小事挂在心上,你嫁到将军府,便是我们卫氏的媳妇了,一家人计较什么小节。”
张氏起来向兰云锦介绍将军府的老爷夫人们,卫毅底下有六个弟弟,其中要属卫二爷和卫五爷的脾气小,不暴躁。
别的老爷面相很容易瞧出不好相处,但正努力绽放笑脸。
其他围坐在罗汉桌的女眷和郎君,是卫霄的嫂嫂和侄子侄女,堂弟堂妹。
卫霄有两个嫡亲兄长,他们乃驻守边疆的大将。
兰云锦被女眷邀请落座。
卫霄的长嫂薛妍抓了一把边果,放在兰云锦的掌心,道:“弟媳,你终于敬完茶了,吃吧。我们一会儿去祖母的堂里用午膳,她估计要留你说上半天的话呢。”
周围女眷齐齐的凝眸,眼神落在兰云锦的发髻,双眉,鼻子,嘴巴……
兰云锦经历过几十年这种场合,小辈们胆怯,同辈者新奇。
但现在她不是她们的祖母,也不是她们的老朋友。
兰云锦握着边果,听薛妍的口音有点熟悉,问道:“嫂嫂是哪里人?”
薛妍吐掉边果壳子,两颗兔牙白净,腼腆道:“我娘家在开封,离弟媳的娘家不老远。”
兰云锦莞尔问道:“嫂嫂是哪年嫁来的长安?”
这一问难倒了薛妍,她沉吟着,说:“我识字少,不会看黄历。我两年怀大郎,两年怀二郎,四年怀三娘。弟媳,你算算,是多少年了?”
兰云锦回道:“依嫂嫂说的年数,有八年了。”
“有八年了呀?”薛妍吃惊地张嘴,嘟囔着说:“八年只生了三个孩子,唉。”
兰云锦抿唇笑道:“嫂嫂喜欢小孩子?”
薛妍支支吾吾,害羞地凑近兰云锦,说:“以后你就明白了。”
兰云锦若有所思。
“弟媳,你几时归宁?”薛妍问,“长旸过了四月回军营,你回洛阳起码要半个月,这一来一回的,不够用啊。”
兰云锦点头,说道:“嫂嫂说得是,若耽搁夫君回军营,不妥。”
薛妍宽慰道:“不打紧,让长旸想个法子,看看能不能抄近路回洛阳。”
兰云锦遥遥看向窗外。
她来长安两日了,阿姐嫁进国公府也半个月有余了。
如玉蝉所说,不知阿姐在国公府过得如何。
待她归宁,想必阿姐定来看她。
裴业此人心思深沉,兰云锦很是矛盾。他爱的人是阿姐,若阿姐与他渐渐情投意合,让他发现她们交换身份的事也无不可。
然欺瞒了两家有权有势的父母,后果又不堪设想。
兰云锦思量着,一切等见了阿姐,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