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全都是夸阿昭姑娘的,倒是忘了地上还有一支羽箭的存在。
郑清容在妇人们的交谈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身世悲惨但为人善良的女子形象,好在故事的结局还算圆满,这位阿昭姑娘找到了家人,希望她的余生不要再像前半生那样颠沛流离。
视线落到深入地面的羽箭,郑清容看到了一个写着“彦”字的标记。
能把地面刺穿且箭身不折,不难看出这人箭术之高超。
不过让她更为之惊叹的却是这箭矢身上的金羽。
金羽脆弱且难得,观赏价值远高于实用价值,是以多用来制作珍品,用在箭身上,实在是暴殄天物,说白了就是败家。
心底实在好奇是哪位如此大手笔,郑清容不由得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隔着泱泱人群,正好对上街角还举着弓的符彦视线。
少年玄衣长靴,发带高束,端坐白马之上,尤其显得肩宽腿长,腰细臂广,最惹眼的要数他那迎着光的半张脸,蒙蒙光影里长眉入鬓,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很是漂亮。
不仅漂亮,还很干净,他身后的世家子等人衣角鞋边或多或少都有些尘土痕迹,唯独他身上一尘不染。
打眼这么一瞧,郑清容觉得自己的眼界被一股名为金钱的外力给强势撑开。
这少年手上的弓是做工华丽足有两臂长的金弓,□□的马是浑身雪练不含一丝杂色的照夜白,别的不说,单是这两样就抵得上十座金山银山了,难怪箭上贴金羽,原来是财大气粗!
先前听得人们说什么孟大财主,郑清清其实没有具体的概念,现在好了,有人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面前,把“我很有钱”几个字全写在了脸上,让她一下子有了实感。
这才是财主家的孩子吧,郑清容没忍住无声笑了笑,也是让她长见识了。
符彦原以为她见到自己会和普通人一样,不是战战兢兢就是退避三舍,结果对方居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了,笑罢便错开了视线,转去看地上的猪崽去了。
全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更别说畏惧之色。
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符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这年头居然有人不怕他,还对着他笑。
笑什么?
笑他的箭落空了是吗?
符彦呵了一声。
对他来说,那不是笑,分明是挑衅。
郑清容哪里知道符彦把她无意间的笑意当成了挑衅,她不过是想确定射箭的人是不是杀手什么的。
算算时间刑部司那边应该已经知道她是假的周公子了,该有所行动了。
她起先还以为这箭是刑部司那些人弄来的,但看到箭上贴了金羽,射箭的人又是个翩翩少年郎,她就打消了这个怀疑。
少年一群人衣着华贵,镶金嵌玉,身后侍从带着数不清的猎物,看那架势左右不过是世家子出游射猎,打马游街罢了,并不是什么杀手刺客,也不是冲她来的。
看了看地上被捆着的猪崽,郑清容问了那妇人一句:“大姐还需要劁猪吗?”
“自然是需要的,只是现在还没找好劁猪匠。”妇人很是苦恼。
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劁这猪崽,它才性情暴躁翻栏出逃,要是再等上几天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无奈那些劁猪匠霸道得很,因为阿昭姑娘抢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财路,所以他们放出话来,说是但凡请过阿昭姑娘上门的,往后无论那户人家开出多高的价,他们都不会去劁猪。
她早就和阿昭姑娘约好了,就算没有上门也是已经定下的,那些劁猪匠早就知道了,是断然不会上门了。
从事劁猪的人少,四邻八乡的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再去别的地方请,折腾不说,时间上还来不及。
郑清容看出妇人的焦灼,提了一句:“大姐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帮忙。”
妇人看了一眼她的打扮,有些怀疑:“小哥会劁猪?”
实在是眼前的人青衫布衣,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读书人,哪有读书人会劁猪的?
“不像吗?”郑清容顺着妇人打量的眼光看了一眼自己,笑道,“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替乡亲家的猪劁过,劁过的都说好。”
这倒不是她胡扯,她在扬州确实干过劁猪的活。
毕竟她和陆明阜年幼时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都说吃人嘴软,她和陆明阜也不能白吃不是,所以闲暇之余陆明阜会给乡亲们的孩子辅导功课,她也会帮忙做些事抵饭钱,诸如放牛劁猪什么的事没少干,既能帮忙做事,又能找机会见师傅学东西,一举两得。
虽然人们总说她是个不识字的傻子,但那都是针对她所说的话,对于她做事,刚开始是有些不放心,但后来不仅没出过什么问题,还每次都能把事做得很好,久而久之倒是让人放心她帮忙了。
不过后来长大了些,她和陆明阜有了基本的生存能力,便搭了个家开始自己做生活,虽然也时不时给邻里乡亲搭把手帮忙,但她的重心也开始朝个人技能转移。
再后来,她女扮男装做了佐史,几乎都是以郑佐史的角色出现,除了处理公务也会和乡亲们打成一片顺手帮忙什么的,这个时候倒不用遮遮掩掩怕人发现不对,但相应的,冯时就很少出现在人们视野里了,只时不时出来露个面表示自己还活着。
不过饶是她再怎么成长变化,冯时不识字说疯话的傻子形象似乎深深烙印进了人们眼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提起她,都会说她是个大字不识的傻子。
并且因为有傻子这个先入为主的形象在,人们对于她长什么样子似乎没那么注意,准确来说是忽略了她的长相,所以后来她稍作改换,女扮男装做了扬州佐史也没人认出她就是冯时。
见妇人有所顾虑,郑清容又补了一句:“不收钱,劁坏了包赔。”
话都到了这个份上,周围人也在劝妇人试试:“刘家婶子,既然遇到了个会劁猪的,不如就试试,你现在另找人也来不及不是。”
“对啊,我听他的口气应该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试试也无妨,这没劁的猪多留一天就多担惊受怕一天。”
“而且他刚刚不是说了吗?没做好包赔,我们大家伙都看着呢,他赖不掉的。”
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应和,妇人也被说动,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对郑清容道:“那便麻烦小哥了。”
事出突然,郑清容也没带相应的工具,只能给妇人交代了几样需要的东西。
一听说有人要当街劁猪,不少人都觉得这是个热闹,想要凑上一凑,于是都帮着妇人张罗起来。
很快,热水和草木灰都送了来,就是劁猪的刀具特殊,寻常人家压根没有那种特制的刀具,找了半天也就只拿了一把柴刀。
妇人对于柴刀能否劁猪表示怀疑,郑清容倒是无所谓,是刀就行,拿着比划了两下,还算趁手,便拾掇着准备劁猪。
这边挤挤攘攘说说笑笑,完全不像是刚刚被猪闹过一场的样子,马上的符彦见状扬手把金弓抛给侍从,翻身下马而去。
身后有少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忙出声唤他:“小侯爷去哪儿?”
符彦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他步子大,几乎是三步两步就到了,彼时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人,直接站了过去。
被他拨开的人自是不愿意,好好地看热闹被人这么一扒,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骂骂咧咧地就要呵斥。
结果一转头看见是他,骂人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旋才给憋回去,舌头都差点儿都闪了,这下别说是骂人了,那人光是看见符彦眉毛都抖上一抖,二话不说麻溜地跑去了别的地方。
人群本就拥挤,有什么动向都很明显。
两个人一进一退,很快就有人发现了符彦的存在,一个个如临大敌,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这下倒是不用符彦再拨开人了,跟前毫无阻挡,直接站到了最前面。
郑清容正要动手,眼前光线突然一黑,一团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不得不停下手上动作。
抬头一看,正是先前在马上射箭的那个美少年。
彼时美少年的目光落在略有杂乱的地面上,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鞋,眉头紧锁面色难看。
少年人不会掩藏情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尤其是厌恶的神色,郑清容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美少年这是嫌弃地脏呢,而且看样子似乎很是后悔自己是下马走过来的,一个劲瞅自己鞋子。
再看周围,先前挤在一起的人群都离他远远的,活像是怕遇上什么瘟神,想看劁猪的热闹又畏惧这位美少年,一时间围上来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只站得远远的,努力伸长脖子往她这边瞧。
好端端的美少年竟然能让百姓如此,这是身上有刺还是有毒?
不过有一点可以很肯定,这美少年出生很是富贵。
之前隔得远,她乍一看便觉得这美少年衣着华贵,现在人到了跟前,惊觉这哪里是华贵,简直是富贵。
衣料是千金难求的天云锦,腰带是价值连城的皮革,护腕是不可多得的金缕,就连鞋子边都用价无市的珠玉围了一圈。
最夸张的要数他腰间挂着的那柄短剑,刀柄含金,剑鞘上都镶了各种价值不菲的宝石,不多不少正好十六颗,阳光下金光闪闪,珠光宝气。
先前的金弓就已经让人瞠目了,没想到还有一柄金剑。
不愧是有钱人。
寻常人很难驾驭这样穿金戴银的打扮,尤其是这么多华贵的物件悉数堆叠在身上,搞不好就很容易显得庸俗,普通男子穿在身上只会是灾难,但这个美少年完全能压得住这身穿着,整个人往这里一站,就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还是鲜少见到有人能衬托衣裳的。
郑清容不知道他是谁,但这么有钱必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便开口询问:“这位兄台可是有事?”
听得她开口,符彦也不再去看什么鞋子地面了,转而对上她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乎要在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除却先前隔着街道遥遥相望那一眼,符彦脑海里并没有与这个人有关的其他印象。
准确来说,这世上能让他记住的人压根就没几个。
从来都是别人记住他,他才不需要去费脑子记别人谁是谁。
“你不认识我?”符彦没有回答郑清容的问题,而是反问她。
郑清容眨眨眼:“兄台介绍介绍我不就认识了?”
符彦嗤了一声。
难怪方才敢挑衅他冲着他笑,原来是不认识自己,无知无畏。
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符彦便把视线挪到了被郑清容按着的猪崽身上。
经过先前那一遭,猪崽身上有些脏,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失去什么了,哼哼唧唧的,哪怕是被绑着也很不安分,四肢不住挣扎扭动。
符彦蹙了蹙眉,眉目间难掩嫌弃之色,问郑清容:“做什么?”
原本有些乱乱的人群因为他的到来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也是这个时候人们才注意到地上那支箭上的金羽,整个东瞿也就只有一个人这样拿钱烧着玩,此刻见到箭矢是主人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他,看来是先前逮猪的时候惹了这位小霸王不高兴,来找场子了。
谁不知道符彦这个小霸王目中无人眼高于顶,在京城素来是横着走的,惹到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众人目光在符彦和郑清容身上来来回回地转,都在想今天这事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妇人也是知道符彦的行事作风,想要出言提醒郑清容几句,无奈符彦压根不给她机会,一个眼神扫射过来就让人不敢再多话。
“劁猪。”郑清容不清楚这其中的内情,回答得很是干脆。
见符彦似乎不是很懂劁猪是什么意思,她还特意解释了一句,“和净身去势是一个意思。”
闻言,符彦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看郑清容的眼神就跟看怪物似的。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当街做这种事,表情很是复杂。
郑清容一看他那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也正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哪里接触过这些。
“兄台你有所不知,猪不劁不胖,肉质口感也不好,现在虽然是不大好闻,但长膘后吃起来就香了。”
郑清容有意给他解释一下这样做的原因和必要性,但符彦压根不想知道,打断她直切正题:“我且问你,先前为何拦我的箭?”
郑清容哦了一声,敢情在这儿站半天是为了问这个。
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都做了,还怕告诉他人?于是正色道:“猪崽发狂伤人,兄台一箭射杀虽然能及时遏制事态发展,但蓄养猪崽的人家不就因此损失了一头猪?多少人家一年到头就指望着一头猪过个好年,直接射杀未免太过可惜,既然有别的法子阻止它伤人,又何须伤它一条性命?”
从小锦衣玉食在锦绣堆里长大的符彦从未想过这个层面,被她这么一说不由得一愣。
骄傲如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认知不足,更不可能给人机会瞧出来他此刻的怔愣,于是当即又脑子灵光地砸出一句反问,再次把矛头指向郑清容:“那你方才看着我笑什么?很好笑吗?”
郑清容一开始没弄明白他这话是从哪里来的,直到想起自己先前确实被他财大气粗不差钱的架势给弄笑过。
反应过来的郑清容简直哭笑不得,觉得这美少年不仅思维跳跃,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脑回路还非常清奇。
笑就笑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告诉他是笑他很有钱?
这又何尝不是被自己给穷笑了?
“嗯……要不我哭一个?”郑清容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有些滑稽的答复。
人群中也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声音突兀,饶是及时收住也引得现场一阵乱乱。
这可笑不得,谁敢笑这位小霸王啊?
这下换符彦没话说了。
看着他笑不对,看着他哭就更不对了。
他有心想去找方才是谁笑出声,但一眼看过去所有人都是一副又惧又怕的憋笑表情,压根分辨不出来那短促的笑声来自于谁。
而先前想要找人麻烦的气势也因为郑清容这三两句插科打诨给磨灭不少,等他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时候,郑清容已经不打算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
“兄台可否让一让,我要开始劁猪了。”郑清容一手按着猪,一手抓着柴刀,看样子确实要准备劁猪了。
没去势的猪崽劲头不小,一般来说劁猪时都需要有人在旁边帮忙稳住猪崽,防止它乱动导致割伤,但此刻郑清容一个人就把猪崽控制住了,猪崽在她手底下压根动弹不得。
符彦怎么可能如她的意,扬了扬下巴,把霸道作风贯彻到底:“不让。”
从来只有别人让他,哪有他让别人的?
再说了,他本来就是来给她找不痛快的,如何能答应?
郑清容点点头,也不生气,顾自抓了一把猪草喂给猪崽,趁着猪崽吃东西的时候,手起刀落。
紧接着,一前一后两声惊叫随即传来。
前者声音虽惨,但极为短促,有草木灰敷着,痛过那一瞬也就没什么了。
而后者的声音就显得突出和特殊了,因为不是来自猪崽,而是来自人。
符彦看了一眼溅在衣角的些许血迹,眉头一竖,退开好几步的同时已经把衣服给脱了扔出去,指着郑清容怒喝:“放肆。”
他刚才还在看郑清容要如何应对他的不让之举,谁想到对方压根不带怕的,一柴刀下去,血都溅到了他身上来。
他一向喜洁,就算是射猎归来也要全身上下都换上干净的衣物鞋袜才行,此刻身上沾上了血迹,还是牲畜那种地方的,叫他如何能忍?
郑清容摊了摊手,对此表示无辜:“我说了请你让一让的。”
她手里拿的又不是专门劁猪的工具刀,溅血是难免的,更何况符彦还站在她正对面,不溅他身上溅哪里?
“你……”符彦气得说不出话。
一想到衣服上沾了猪身上的那种血,纵然已经扒下了外层的衣衫,但他还是觉得身上还带着那种腥臭恶心的味道。
脏污的刺激让他难受不已,当下也顾不上找郑清容麻烦,只想回去洗洗干净。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背,符彦调转马头,打马扬尘而去,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
他身后的少年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脱了衣服,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但见符彦走了,也纷纷打马追去。
不光是他们,周围人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见郑清容已经洗手收拾东西宣告结束了。
本以为今天撞上小霸王符彦,少不得要大闹一场。
没想到最后就是脱件衣服,其余的啥也没有发生,符彦居然就这样走了,简直不可思议。
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郑清容解开猪崽身上的绳子,猪崽一下子翻身起来,虽然活力不减,但不像先前那般发狂发凶,温顺得不行。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劁猪很成功。
“好了,大姐现在可以把它带回去了,往后它不会再跑出来伤人。”郑清容一边说把猪崽往妇人那边引了引。
妇人还处在状况之外,被她这么一提醒才回过神来,上前连连道谢,却在看到地上被丢弃的衣裳时欲言又止。
郑清容看出她有别的话要说,直言道:“大姐有话不妨直说。”
妇人很是担忧:“小哥今日得罪了那符小侯爷,日后怕是少不得要被他找麻烦了。”
她刚刚在边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血溅到了符彦身上,不多,但是惊得他连身上那件由几百个绣娘日夜赶工三个月才能制出来的衣服都不要了。
符小侯爷爱干净,向来容不得半分脏污沾染,今日能站到猪崽跟前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被血那么一沾,杀人的心只怕都有了。
即使刚才没说什么就匆匆走了,但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放过。
听得妇人这么说,郑清容这才搞清楚那美少年姓甚名谁,不由得念了念:“符……彦?”
妇人说他是符小侯爷,而那箭矢之上又写了彦的字眼,合起来便是这个名字了。
妇人点点头,想起符彦以往的霸行仍有些后怕:“是他,他可惹不得啊小哥。”
郑清容还想问问为何惹不得,就被一女子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哎?婶子的猪劁好了?”
女子声音甜美,像是山间的风掠过清晨滴露的芙蓉,只这一句,便有人认了出来。
“阿昭姑娘来了?”
“哎……不对,现在该叫孟小姐了。”
似乎是没料到会被这么称呼,屠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怎么还给我改了姓唤起小姐来了?”
妇人咦了一声:“阿昭姑娘不是孟大财主走失多年的女儿吗?我们昨儿个还看见孟大财主把你接到孟家去了,说什么女儿之类的话,孟大财主早些年走丢过一个女儿,难道不是阿昭姑娘吗?”
“我就是去打个工怎么还传成我是别人家的女儿了?”屠昭简直哭笑不得,好一番解释,“不是的婶子,我不是一直想找份活做吗?那姓孟的看到过我劁猪,就请我上门给他家庄子里蓄养的家禽动动刀子,说他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和这些小动物打交道,虽然到现在还没找到,但准备着终有一天会找回她的。”
“是这样啊,那孟大财主人还不错,为了女儿能做到这个地步。”妇人喃喃。
屠昭呸了一声:“什么人还不错,那老登就是个黑心肝的,打着招人的幌子,诓骗找工作的人到庄子上,营造出一个走丢女儿的悲苦父亲形象,好让你放下戒心,事实是只要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啊?那阿昭姑娘……”妇人闻言一惊,被她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屠昭此时灰头土脸的,看上去有些狼狈。
“我没事,这种黑心老板我见多了,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我拿着随身携带的工具刀,跟他说相比劁猪我更擅长劁人,他不信,我就只能证明给他看咯,一刀划向他的下三路,但是没想到他那玩意这么短,原本是冲着切断去的,结果压根没碰着,不过那有贼心没贼胆的倒是被吓到了,慌忙间碰倒了一旁的泥俑,里面掉出来一具尸体,我一看这不是一具四十多岁的女尸吗,死了十来年,还是被虐杀的,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没一块好,那老登还是不信,报了官等仵作来验后他倒是信了,不过作为宅子的主人,那老登涉嫌命案,被官府暂时扣下了,我因为在现场也被官府的叫去问话,这一来一回就把给婶子劁猪的事给耽搁了。”
她这一席话前面说得直白,后面又说得吓人,周围人直听得面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很是精彩。
屠昭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在她看来不过是陈述罢了。
拍了拍身上残留的灰,屠昭顺带补充了一句,“当然哈,不建议大家像我这样做,我比较虎,之前遇到过这种事,知道要怎么应对,不过小姑娘什么的还是不要以身入局,这种黑心公司黑心老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搞不好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众人听她这么说,又是惊又是怕,哪里想得到孟大财主人面兽心?又哪里想得到泥俑里面藏有尸体?
一旁的郑清容觉得她话里有些字眼不是很明白,但仔细想想也能猜出几分大概意思,不由觉得有些新奇。
妇人再三确认屠昭没有受伤,这才嗔怪道:“遇到这么大的事还管什么劁猪啊,阿昭姑娘也真是的,我的猪已经由这位小哥帮忙劁好了,你别操心,快回家去给你娘报个平安,慎夫人要是知道你遭了这么大的罪,得担心死。”
被妇人这么一招呼,屠昭的视线这才落到了郑清容身上。
郑清容察觉她打量的视线,拱手施了一礼表示见过:“抱歉,抢了阿昭姑娘的活计。”
先前听得人们说阿昭姑娘劁猪不收钱只拿吃食,她就猜测这位阿昭姑娘应该是有找活做的意思,只是还没有找到适合的。
方才听到阿昭姑娘亲自承认是在找活做她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这本来就是人家阿昭姑娘和人约好的,她无意间抢了人家的活,让人少了这一份吃食,确实要说一声抱歉。
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俊朗又年轻的劁猪匠,屠昭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婶子都说了你是帮忙,又不是像那些劁猪匠一样收钱,这有什么抢不抢的,而且我老本行也不是干这个的,劁猪不过是变相的再就业,多一个人帮邻里劁猪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郑清容咂摸着“再就业”这个词,这是她从这位阿昭姑娘嘴里听到的又一个新奇的词,和先前的“老登”“老板”“公司”和“虎”有异曲同工之处。
“姑娘的老本行可是刀子匠?”听她先前说什么相比劁猪更擅长劁人,郑清容便接着她的话问了一句。
刀子匠可是为宫里太监净身的,真要说起来,这一行确实没见过有女子从事。
屠昭摇摇头,言简意赅:“仵作。”
对于她自称仵作,在场的男人们不置可否,女人们倒是忙不迭点头表示认同。
慎夫人和阿昭姑娘母女俩也是远近闻名的奇女子了。
慎夫人是昔年的逍遥六女之一,一手医术活死人肉白骨,颇负盛名。
当年慕家的二公子看上了她,不顾她的意愿就单方面上门提亲,戏剧性的是这一提亲她的三妹也看上了慕家二公子,明争暗斗抢闹得沸沸扬扬。
眼看着姐妹二人就要反目成仇,慎夫人手持利剑,提着慕家二公子的人头到自家三妹面前。
“一个男人,怎值得你我姐妹反目?”
她不喜欢慕家二公子,她更不想让姐妹情谊因为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陌生男人而分崩离析。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天下人,为一个男人结仇,这是最不值的。
这事当年闹得很大,按理说杀人合该偿命,但事情到最后以她叛出家族自立门户,她的三妹幡然醒悟落发为尼,慎家和慕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结束。
叛出家门后的慎夫人捡了一个路边弃婴,对外称作自己女儿,以抓阄的形式让她决定自己的名字,那个女儿就是阿昭姑娘。
阿昭姑娘打小就聪明,跟着慎夫人为四邻八乡巡诊治病,不时上山采药下河摸鱼,虽然有时会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字词,但母女俩一个医活物,一个剖死物,活的归慎夫人,死的归阿昭姑娘,配合得很是默契。
母女俩相依为命,一路扶持走到今天。
听到屠昭说起自己是仵作,郑清容道了声原来如此。
她说之前怎么说起尸体的时候这位阿昭姑娘两眼放光,还能断定泥俑里的尸体是女是男,年岁几何,死了几年。
四舍五入再拐几个弯,也算是一种劁人吧。
不过说起仵作,郑清容想到一个更为严峻的事。
仵作其实和刀子匠、劁猪匠也是一样的,带有强烈的性别倾向,自古以来都是男人在做,从来没有女子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是女子的能力不行吗?
不,事实上,就算是同样的行业,女子的能力要比男子更好更出众才能获得和男子一样的执业机会。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嘲,屠昭笑道:“不过我这个老本行在这里似乎也不吃香,官府的人来到宅子里封存尸体时,我向他们自荐过,也给他们展示了自己的本事,但他们都嗤之以鼻,说从古至今没有女仵作验尸的道理,三言两句就把我打发了,哎,看来这次我又要饿死了。”
最后这句她说得极为无奈,眼里的光也一下子黯淡不少。
妇人似乎对屠昭一系列的奇怪词汇并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因为被她所说之事震惊到了没注意,还是已经习以为常,哎哎两声安慰了几句便催着她赶紧回去跟她娘好好说道说道。
送走屠昭,妇人再三向郑清容道谢,这才带着猪崽回去。
围观的人看完了热闹,也稀稀拉拉离开,只有郑清容还留在原地,目光一直落在屠昭的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思考事情的时候向来入神,再加上这一思来得突然,是以都没注意到身后来人。
直到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回神:“在看什么?”